足迹
早喻孙老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番外3(第5页)

  多咄瞪大眼睛,隐约知道了他的意思,但是却不敢相信。

  念青唐古拉瞧了瞧他的神色,扯出一个冷酷的微笑:“我会把魔鬼让旺放出来。”

  多咄脑袋轰的一声响,“为什么?”再顾不上要对神持礼戒条,他跳起来质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他们已经不见面了,而且西亚尔性格执拗,就算魔鬼让旺降临,也不会让他屈服。”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屈服。”念青唐古拉转身离去,没有起伏的声音传过来:“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夜色如同传说中巨兽的口,瞬间就把念青唐古拉的身影吞噬进去,旷野中,至于下多咄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处。他茫然四顾,月冷星疏,他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觉得寒意如此刻般刺骨。也许,那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他心底深处,深到骨髓里。

  混乱的头脑渐渐冷却,小时候听过老人们说起的魔鬼让旺的传说渐渐浮出脑海。魔鬼让旺,格萨尔王曾经的好友,最后却沦落魔道,成为人人谈而色变的魔鬼。他肆虐高原,所到之处江河变色,山川摧崩,格萨尔王与他大战天地人三界,最终将它囚禁在了阳光照射不到的绝地。直到千万年后的今天,老人们都还会用魔鬼让旺的名字来吓阻不听话苦恼的孩子。魔鬼让旺重新降临,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该怎么做?”像是突然被抛到风雪中心的一枝枯叶,多咄从来没有这么惶恐过。

  十三

  “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我不例外,裴显你也不例外。”西亚尔的声音像冰凌一样穿透记忆,刺得裴显一个激灵,恍然回神。

  “啊?你说什么?”面前还是那座被层层冰雪覆盖的石壁,隐约映出他和西亚尔的形象来。阳光从遥远的天空落下来,在西亚尔的周身划出一圈霞光。那年轻的神祗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石壁上,甚至对于裴显心不在焉的恍惚也没有太多留意。裴显咳嗽了一声,哆哆嗦嗦地问:“我们到这里来究竟要干什么?太冷了……”

  西亚尔修长的手指划过石壁上光滑的坚冰,喃喃低语:“她就在这里面。”

  “谁?”问完恍然大悟:“你是说流云尼吗?”他大步走上去,与西亚尔并肩而立,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冰冷的石壁上,除了凉没有别的感觉,偷眼看看西亚尔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把整个侧脸贴上去,试图捕捉细微的迹象。

  西亚尔微微愣了一下,有瞬间的迷惑。眼前这个年轻人,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诚惶诚恐的少年神侍并不一样。在最初的惊慌震**过去后,他便对自己的处境泰然处之,话题仍然围绕着当年的旧事,却并不像多咄那样把自己当作神明敬奉,他竟然敢和自己肩并肩的站在一起,敢毫不掩饰地观察自己,这种从来没有过的被冒犯的感觉让西亚尔觉得新鲜。

  念头转到这里,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莫非转世回来的人,都会这样吗?明明气息神情都完全一样,隔着很远就能因为熟悉的感觉而激动起来,却在很多地方不一样了。他们,她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习惯,那种一颦一笑都在熟悉中却透出陌生的感觉,让他总是难免茫然。究竟何真何幻,这样的疑问偶然会冒出来,令他忍不住怀疑,这么长久的等待,究竟会等来什么样的结果。

  裴显什么也没听到,有些失望:“我不明白……流云尼玛究竟在哪里?”

  “连早喻。”

  “欸?”裴显不明白。

  西亚尔低低地说:“她的名字。流云的转世,她不是流云,就像你不是多咄一样。”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忧郁,有些不舍,像是在不得不面对一场离别。这样的西亚尔,无论在裴显的记忆里,还是在多咄的记忆里都是非常陌生的。西亚尔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自顾自地说:“我等待千年,为的是让流云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可是到了最后却发现,流云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语气没有意料中的沉痛,异常平静,望向裴显的目光中光芒灼然,他说:“回来的是早喻,流云的转世。就像你,只是多咄的转世一样,所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早喻该不该替流云留在我身边;也没有想好,多咄所负的罪责,是不是要让你来承担。”

  十四

  后来的事情,完全出乎多咄的意料。他想不到自己的一句话,会引来如此大的灾难。直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都还在说服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没有错的。可是事情怎么会演变到了这一步?

  “西亚尔说,无论怎么样,无论到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样的状况,他都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流云尼玛在听到自己转达的这句话时,眼中失控的绝望。

  “是吗?”流云苦笑,转过身去努力平息悲苦的心情。寒风在窗外呼啸,从各个角落的缝隙钻进来,刀子一样撕扯着她的心。

  前一天夜里,有人发现已经结了冰的当惹雍水面上出现了几道裂纹,在南即将降临的消息不胫而走,族人们惊慌失措,纷纷传言这是因为流云尼玛拒绝前往拉萨引得天神和念青唐古拉震怒,而要将惩罚施在整个喇尔扎措头上的先兆。

  门外,族长捧着赞普的手谕带领全体族人站在风中,从拉萨送来的奇珍异宝堆放在她的门口;而在寨子入口的地方,装点华丽的牛车早已在那里等待。

  一切已经不容改变了。

  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无论是赞普的命令,还是族人的要求都无法令她改变主意;可她也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周围到处都是族人们恳求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探问,就连最亲近的江南,也话里话外催促她快下决定。所有这一切如同一股强大无可抵挡的洪流,要将她从以前平静祥宁的生活中席卷而去,冲向那个叫做拉萨的未知。在这种时候,她唯一可以借力可以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就是西亚尔了。所以不顾全族人的催逼,她把多咄单独叫近来,只为了能从西亚尔那里得到支持。只是……

  “我明白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流云尼玛轻声说。他撇清了,信守他的诺言,从此只远远观望,再不插手。他一边打散发辫,一边对多咄说:“你可以去了。让我更衣吧。”

  多咄的头几乎垂到了地上,他不敢出声,害怕颤抖的声音引起流云尼玛的猜疑,只能使出全身的力气,扑倒在地上,重重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这才倒退着离开。

  守在门外男女老少听见些微响动连忙抬头张望,江南眼尖,大声问道:“多咄,流云她……她到底答应了吗?”

  多咄觉得双腿发软,全身的力气都仿佛抽干似的,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过了半天,才沉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