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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福帝姬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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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哀感顽艳的悲歌——《柔福帝姬》序言(第2页)

(靖康元年十二月)十九日,京师雪深数尺,斗米千钱,贫民饥饿死者盈路。金人又纵兵剽掠,有一将在天津桥上扎甲士千有余人,民莫敢过。时有柔福帝姬侍从三十余人将欲入内,贼叱止之,呼令出轿。帝姬泣曰:“吾贵家子,天子为吾兄,安可出见金兵?”金兵使人曳出之,使前徒行,笑曰:“美妇人也。”问曰:“汝有夫乎?”帝姬曰:“今两国已和,汝等安得无礼?”其人曰:“吾兄为北国大臣,富贵无比,若能为之妻,不异汝南朝富贵也。吾有香缨一枚,可以代兄为聘物。”遂取怀中真珠香囊,手持以献。帝姬不肯受,金人执帝姬手令受之,金人乃笑而退。其后竟为金将兄所得,盖粘罕之次弟也。粘罕兄弟三人:长粘罕,为金国元帅;次泽利,为金国北部大酋长;次野利者,灭契丹首擒天祚者即其人也。

这则史料除了向人们提示了准确的时日、事件、人物外,还昭示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柔福当时深受宠爱,随从众多,而且生性倔强,敢于在金兵陷城之后率众出入;二是柔福后来被迫嫁给了金国大将泽利。

至于香囊一事,《南征录汇》中记载略有不同,其中赠香囊的是金将野利,作者选用这段内容,改写进小说中:

……野利代聘多富帝姬(柔福),见归帅府,求赐释付。二帅大诧,询帝姬,云:“出城轿破,时番将胁入民居,令小番传语云:‘兄为北国大王,不异南朝富贵。’使受香囊,未解其意。”二帅怒,斩野利于南薰门。

其后史料皆付阙如。倒是有关“伪柔福”的事件,一再被人提起。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乙编•;卷五》中说:

靖康之乱,柔福帝姬随北狩。建炎四年,有女子诣阙,称为柔福,自虏中潜归。诏遣老宫人视之,其貌良是,问以宫禁旧事,略能言仿佛,但以足长大疑之。女子颦蹙曰:“金人驱迫如牛羊,跣足行万里,宁复故态哉?”上侧然不疑其诈,即诏入宫,授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荣。汪龙溪行制词云:“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资妆一万八千缗。绍兴十二年,显仁太后回銮,言柔福死于虏中久矣,始知其诈。执付诏狱,乃一女巫也。尝遇一宫婢,谓之曰:“子貌甚类柔福。”因告以宫禁事,教之为诈。遂伏诛。前后请给锡赉计四十七万九千缗。

这段文字详细标明“柔福”南归年月,以及当时词臣所行制词言语、赏赐之数,颇为可信。考诸《宋史》,《宦者》列传也有类似史料可作印证:

先是,伪柔福帝姬之来,自称为王贵妃季女,益自言尝在贵妃?,帝遣之验视,(冯)益为所诈,遂以真告。及事觉,(冯)益坐验视不实,送昭州编管,寻以与皇太后连姻得免。(绍兴)十九年,卒于家。

看来有关“柔福回归”的事件,在南宋初期确实是件颇为轰动的事。问题在于,宋高宗对这位比自己只小四五岁、仅别四年的妹妹,唯有“足长大”一点值得怀疑,而身为“康王邸旧人”的老宦官冯益,为何也会被轻易瞒过?

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柔福帝姬”条更是耐人寻味:

柔福帝姬,先自金闲道奔归,自言于上,上泣而具记其事,遂命高士荣尚主。一时宠渥,莫之前比。盖徽宗仅有一女存,上待之故不忍薄也。及韦太后归自北方,持高宗袂泣未已,遽曰:“哥被番人笑说,错买了颜子帝姬。柔福死已久,生与吾共卧起,吾视其敛,且置骨。”上以太母之命,置姬于理。狱具,诛之东市。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北方,恐其讦已之故,文之以伪;上奉母命,则固不得与之辩也。然柔福自闻太后将还鸾驭,即以病告。尝以尼师自随,或谓此尼曾事真帝姬,故备知畴昔帝姬俱上在宫中事。伪帝姬引见之顷,呼上小字,尼师之教也。京师颜家巷髹器物不坚实,故至今谓之“颜子生活”。

这就是说,所谓“伪柔福”事件,全凭宋高宗生母韦太后一人之言。叶绍翁的“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北方,恐其讦已之故,文之以伪;上奉母命,则固不得与之辩也”,绝不是空穴来风。只要我们将上面两段文字联系起来,就不难看出:后来冯益之所以承认自己当初“验视不实”,原来是他已得到将来会有补偿的承诺。果然时隔不久,他就与皇太后韦氏“连”起“姻”来。一个痛遭贬谪的宦者,竟能与皇太后结为亲家,从此轻而易举地进入国戚之列,不仅罪过得以豁免,还享受着一般宦官做梦都想不到富贵荣华,难道此中没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吗?

《宋史•;公主传》在徽宗诸女之后,专门记载了所谓“伪柔福”的来历,依据应是当年的结案文字:

又有开封尼李静善者,内人言其貌似柔福,静善即自称柔福。蕲州兵马钤辖韩世忠送至行在,遣内侍冯益等人验试,遂封福国长公主,适永州防御使高世荣。其后内人从显仁太后归,言其妄,送法寺治之。内侍李忄癸自北还,又言柔福在五国城,适徐还而薨。静善遂伏诛。柔福薨在绍兴十一年,从梓宫来者以其骨至,葬之,追封和国长公主。

只要将这段文字与李清的《南渡录》对比观看,就会发现疑窦重重。既然柔福帝姬后归金将泽利所有,如何又嫁得汉人徐还?“显仁太后”(高宗母韦氏)之“归”与徽宗“梓宫”之“来”系在同时,为何要分两处立论?官方结论矢口不谈柔福与韦太后的纠葛,却以“内人”、“内侍”的举证为凭据,更有欲盖弥彰之嫌。

经现代学者考证,《南渡录》确为李清的战乱经历日录,其史料价值“可作千秋信史传”(参见《上海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8期第14页陈麟德文)。

另有《随国随笔》,也曾直言道破韦太后诛杀柔福的原因:

柔福实为公主,韦太后恶其言在虏隐事,故亟命诛之。

由此益发证实,所谓“伪柔福”事件,分明是一桩让人难以信服的扑朔迷离之案。

人为遮掩让历史蒙上烟尘,史料缺失更让人扼腕而叹。

正因为此,小说家才有了极为广阔的想象和推断空间。

我与米兰并不熟识,只知道她是香港亚视与暨南大学联合主办的影视编剧培训班的学员。在梁立人先生主持,王晶、文隽等名导名编主讲的这个培训班上,我也被拉去充过数,并留下了自己址,此后便接二连三地收到许多小说、剧本稿件。惭愧地说,我怠慢了他们,一是因为忙,二是因为听过我讲课的各类学员很多,课后收到的习作更多,大多数作品只能草草看个开头,若无兴味便放下了。然而《柔福帝姬》这四个字,一开始就深深地吸引了我。二十五年前读研究生时就是专攻宋代,而我的《万古风流苏东坡》(光明日报出版社、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2005年版,1-8卷)已经涉及一些宋徽宗时代的人物,《诗剑龙洲侠》(作家出版社2001年版,1卷)恰恰是写宋高宗时期的一些重要事件,有关柔福公主,确曾有过动笔之念。

没想到,打开《柔福帝姬》,就再没能放下。作者对北宋末、南宋初那段令人窒息的历史是那样熟悉,对宋金双方主要当事人的了解是那样透彻,对稗史佚闻的运用是那样纯熟,不禁使我暗自忖度,作者应该是位读历史的中年人(我清楚地记得,这个班里甚至有年逾古稀的女学员)。接着作者提供的两条简短信息让我大跌眼镜:原来她走出大学校门仅有五年,所学专业竟是法语,毕业后一直在传媒机构的体育部门司职。作为一个业余的历史爱好者,能够驾驭如此纷繁多舛的历史题材,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

我在谈长篇小说创作心得时常说,叙事文学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三个要素:一是结构能力,即作者结构故事和场景创造能力;二是个性,即个性化的叙述文字和个性化的人物语言;三是性格弧线,指小说主要人物的性格发展弧线是否符合故事的内在逻辑并与相关人物合理地互动着。《柔福帝姬》的作者之所以敢于向我展示她的作品,并且直截了当地要求我为之作序,或许就因为她在这些方面深持自信吧。

《柔福帝姬》体现了作者卓越的结构故事能力。在宋徽宗醉生梦死的岁月里,柔福身为宠妃所生的帝姬,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童年时代所经历的最大痛苦,莫过于被迫缠足。宋徽宗的这一癖号,恰恰与李后主如出一辙。柔福的天放性情在乃父的癖好下受到严重摧残,对此施以同情的,正是她的九哥赵构。于是缠足场景成了小说中的一个重要结穴。柔福的脚在死死缠着的宫规和偷偷释放的快意中畸变着,这双比其他帝姬略大一些的脚,应是她那因为庶出而被冷落、从而苦心励志练功的九哥最为爱怜的目标。这双较能走路的脚,在她从金人魔掌中逃脱时立下大功。当她历经万难逃到已成皇帝的九哥身边时,偏偏是这双脱了型的大脚,成了她身份真伪的最大疑点。最能理解这双不伦不类的脚的,应该是她的九哥赵构,从而她顺利地回到了自己应有的位置。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当初那个较少顾忌、敢做敢为的九哥,自从当上皇帝之后,脑袋就像她的脚一样也被裹得面目全非,至高无上的皇权、朕即天下的势欲、君君臣臣的礼法、对皇兄南归的忧惧,尤其是皇帝的面子,犹如一道道裹脚布,使他原本尚算天全的头脑缠得畸怪无比。在朕即天下的势欲左右下,他宁愿宠信秦桧、杀害岳飞,也不让天下和朕改变态势。赵构在从康王变成皇帝后,身体也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战乱的惊恐使他丧失了生育能力。但为顾及面子,他决不承认自己已经阳痿,于是一面在后宫增添大小刘妃那样的倾国倾城之色,一面百般宠幸王继先等江湖游医,希望他们能将自己的命根子充实。为了顾及面子,他甚至忍受得了小刘妃与王继先在宫中大肆宣淫。然而,有一种情境是他无法逃避的:当自己少时便梦想拥有的既俏丽、又任性的妹妹柔福帝姬重新投入自己的怀抱时,不论是重寻旧梦、还是尝试着将雄性再度唤起,他都无由抗拒。在无尚幽美的镜湖之夜,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相拥的小船里,赵构再次尝到了失败的苦涩、也许是一生最难咽下的苦涩。这时柔福那双不伦不类的脚,应是他脑海中最难排遣的记忆。于是,将柔福嫁出去,让他远离自己,成了消弥这种苦涩的最佳方式。然而柔福并不喜欢她的驸马,尽管高世荣对自己无限痴迷。她割断了与九哥卿卿我我的情思,一心催促他为国复仇雪耻、也为自己复仇雪耻。当她最终看到九哥的所作所为全与她的梦想背道而驰时,她的梦断了,心碎了,最后宁愿带着微笑死于九哥的御旨。赵构母亲韦氏在金国逆来顺受,仰人鼻息,嫁人生子,曾遭到柔福严厉的谴责,在她眼里,这个抽动着大脚的帝姬是个最不识时务的东西。当韦氏南归、成为宋金和议的最大成果、接着就会登上皇太后之位时,她处心积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柔福处死。于是在她带回的徽宗灵柩后面,跟着一副所谓“柔福帝姬”的棺材,棺材里可以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向来实施火化的金人,所归还的徽宗的遗骨也不过是一截朽木而已。南宋君臣绝不会开棺,因为他们与金人料定的那样,受死了罪也得要面子。而太后的面子就是皇帝的面子,柔福必死无疑。赵构赐死柔福之前,所能想到的无外乎柔福的那双既不伦不类、又曾可爱、此时已变得可恨的脚,因为它就像一面镜子,印鉴着不伦不类的自己。

场景是故事的寄存形式。没有精彩绝伦的场景展现,人物形象很难呼之欲飞。柔福一生最精彩生命历程,除了在她与九哥童年相惜、成年相依、最终相弃的一系列场景中得到展现外,另一让她刻骨铭心、也让读者永远铭记的,是她与完颜宗隽,即金国八太子的情感纠葛。小说放弃柔福被掳后落到泽利掌中的记载,精心编织了她与八太子的之间爱恨交织的故事。每当倔犟的柔福处于困境、处于危难的时刻,总会出现八太子的身影。宗隽开始只将她视作一匹桀骜不驯的小马,一面放任、一面驯驭,最终将她当成终生心仪的伴侣。当他最终知道柔福心里只有她的九哥、她的故国时,连金主都不放在眼中的宗隽认输了,将她像小马一样放归荒泽。缠足,原是柔福最讨厌的事,宗隽最早调教她时,就是要她放弃缠足。正因为他让放弃,柔福才执意坚持,这个场景不唯展现柔福的个性,而是将她对故国的挚爱、与金人的作对全部熔进了笔底。《金史》中大量的史料表明,宗隽是后来力主与南宋讲和的金国大臣,正是因为他的坚持,金人才同意归还南宋一大块失陷的领地。宗隽后来在权力争斗中被杀,与他主张与宋讲和不无关系。可惜小说的作者为了避免喧宾夺主,简化了这个可以展开的情节,只让宗隽私随金国使者到杭州去与柔福相会。如果能让宗隽后来对柔福的追求在宋金和议中起到作用,进而成为赵构对柔福厌弃的另一个楔子,因此柔福和宗隽双双成了两国统治者肮脏交易中的牺牲品,也许小说的悲剧性结局会更加撼魂动魄。

特别需要指出,《柔福帝姬》的结构故事的方式非常奇特。传统的叙事文学大都是历时的,从简单的神话传说到滚雪球式的《水浒传》,大都在历时顺叙的模式下演绎故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曾是较为别致的叙述方法。近现代小说大量使用插叙、倒叙模式,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琳娜》中使用双线并行的方式,便为文学评论家们津津乐道,这种手法虽已开启“共时”之端,但仍以“历时”、“穿插”为主。电视媒体的出现,尤其是互联网络的风靡,大大滋长了受众的主动抉择、即兴选取的爱好,因此,“共时关联”的叙事方式应运而生。我在创作《智圣东方朔》(作家出版社2000-2001年版,1-6卷)时,曾经惴惴不安地同时操纵五条线索“共时并进”,这种手法首先得到了网民们的青睐,然后才是影视界和普通读者的认同,因此它就成了本人演讲时可以沾沾自眩的资本之一。然而新一代的作者们、尤其是互联网上写手们,昨天的创变今天就是陈迹,满足于一种叙事手法俨然是固步自封的表现,他们抛弃已有的模式,就像更新过了气的程序一样坦然。《柔福帝姬》虽然在写历史,但它是在真实历史背景下自我推演的历史,小说在融会“历时穿插”和“共时并进”的基础上,任由作者的意趣驱动情节,“历时”与“共时”被随意交织着,确切地说,它用一种全新的“关联纵深”式的手法,在着意叙述一个主要人物的命运的同时,深化着一应关联着的群体。作者刻意将读者带进条条幽谷之中,让你心无旁鹜地细致感受,得到深刻领悟之悟,再将另外一种情境呈现在你的面前。初随浏览,颇觉茫然;深度体察,淋漓畅酣——也许这就是这部小说虽然事古语雅,却能赢得众多读者紧紧追随的一大原因。